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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ctober 01 当时只道是平常2009-9-20 14:22:09 表妹在QQ上留言:
看见打电话来无锡吧,亲婆突然走了
抓起电话奔出房间手忙脚乱翻电话簿,电话那边的声音再次确认了这个消息,眼前顿时一片模糊。
怎么会呢?怎么会这么快呢?一个星期前我还在您的榻前,说下次我找到空闲的时间,再回来看您。
有很长一段时间,我对于一家三口的定义是:亲婆妈妈和我。爸爸只是寒暑假才出现的,给我买一堆好吃的好玩的一个客人。某次老师问:想爸爸么?想都没想就回答:不想。
每天中午放学回家,才走到大楼门口,就对着一楼的家门大喊一声:“亲--婆--”。如果考试得了好成绩或者被老师表扬了,更加喊得横横响。亲婆有次嗔怪我说,每天大喊的大概不是“亲婆”,是“吃饭”。因为亲婆总是笑眯眯应了,叫我洗手,等妈妈回来就开饭。如果妈妈要上第四节课,我们两个人就先吃。
我开始上六年级时,为了结束多年的两地分居,妈妈调去南京工作了,我继续留在无锡。半年后的元宵节晚上,大家正在收看晚会的时候,爸爸的电报不期而至,说已经联系好学校,要我连夜赶去以免耽误开学。夜班火车隆隆启动的时候,我并不会意识到,从此一家三口代表的意思就是爸爸妈妈和我了。我一点也不喜欢南京,我想念亲婆,想念亲婆做的饭,想念无锡的亲人,想念无锡的同学们,想念比南京话好听一百倍的无锡话。小学毕业考试一结束就吵着要一个人坐火车回家。爸爸有些不高兴:那不叫“回家”,叫“回无锡”。南京才是你的家。
我可不是这么想的,没有亲婆的地方怎么能叫家呢?
从此,每个寒暑假都是我们全家为铁路做贡献的时候。距离放假还有很久很久,亲婆已经开始三番五次问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。每次往返南京无锡都是一次极其辛苦的体力劳动:妈妈一定会准备大包小包死沉死沉的东西带回无锡,亲婆也一定会准备大包小包死沉死沉的东西要我们带去南京。无论往返,放下行李的时候一定是腰酸背痛的。也只有这个时候,我才能像考了好成绩一样,人还没进门,已经横横响喊:“亲--婆--”。
亲婆是崇明人,在无锡待了大半辈子仍然一口乡音。家里的对话经常是这样的:妈妈亲婆之间用崇明话;妈妈我之间用无锡话;亲婆跟我说崇明话,我用无锡话回答(就像我现在跟同事说普通话,同事用广东话回答一样)。
亲婆的臼齿很多年前就不好使了,吃东西的时候用门牙--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吃相。我跟表妹闲来无事喜欢学着玩,亲婆会假装生气一下,实际上我们都知道她不知道有多疼我们。家里有一个常年保留节目:小辈们夹菜给亲婆,亲婆把菜夹回给小辈,如此拉锯,夹来夹去,最后以小辈暴力把菜塞入亲婆口中,亲婆怒目而视结束。小的时候经常作为观众看得乐此不疲;长大一些以后我跟表妹就义不容辞地担负起暴力塞菜的任务;再后来,我们就以亲婆作为反面教材教育自己的妈妈:这样夹来夹去很吃力,夹给你就应该很爽快地吃,不要像亲婆一样。
亲婆曾经在南京短住过两三次,初一的第二学期是印象最深刻的一次。那半年老爸在外地进修,亲婆妈妈和我铁三角重现!!当时我正面临转学危机:原来所在的学校三年制,转去的学校四年制。如果上初一,则要晚一年毕业;上初二,则各门功课都落后了大约一个学期。开学前的寒假我破天荒刻苦学习,整个假期所看的电视只是一场春节联欢晚会。亲婆曾经是中学数学老师,帮我补习代数几何。开学后有段时间每天的几何证明作业,我先在草稿纸上写一遍(当然是逻辑混乱狗屁不通的),亲婆耐心为我修改讲解,然后我再誊写。亲婆鼓励说,几何证明你从来没有上过课,开头比较难,只要上了路子就好了。某一天我照例把证明交给亲婆,她看完笑眯眯说:从明天起可以直接写上作业本了。
从开学初的落后一大截,到期中考试出乎所有人意料拿到第一名,亲婆和我一起付出了很多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坚定地相信努力付出必有收获,真正开始用认真的态度对待学习,并且开始拥有了一种叫“自信”的东西。 我上高中了,上大学了,上研究生了,上博士了,工作了。
每隔半年见到的时候总能发现亲婆老了一些。有一年开始,她总对着我叫“雪雪”。她一叫,我跟表妹两个都原地待命,等她确认究竟是想叫谁。亲婆很不好意思地道歉:叫习惯了。一个假期过完,亲婆终于习惯了我的名字,我也回南京了,她就对着表妹一直叫“霜霜”。
然而她依然身体硬朗脚步矫健,一起去公园走上一天一句累也不喊,玩得跟我们一样疯;天寒地冻大过年时候,表妹提议吃冰淇淋,她也可以来一根;俄罗斯方块玩得好过我很多;有了手机以后,亲婆不满足于总是收到短信,非得自己带着老花眼镜去摸索键盘上的字母,背熟了位置后也给我们发信。
不熟的没人相信她的年龄。实际上八十大寿以后,我也不大清楚她的年龄了。人家问外婆高寿,我就很自豪地回答:八十多了。我们都觉得照她的趋势,奔10应该没问题。
直到她被查出脑瘤。
开刀显然不妥,于是我们眼睁睁看着她的健康每况愈下,束手无策。6月开始情况恶化得尤其厉害。9月初好不容易抽了个空奔回无锡一趟,去履行我很小时候许下的诺言:“亲婆,现在我生病你照顾我,将来你生病了我也照顾你。”过年时还生龙活虎的亲婆,已经成天处在昏昏沉沉的状态,每天只有短暂的一两个小时神志清醒。假期结束离开无锡的时候,我念着她以前每次我离开时念叨的话:来了来了,又要走了。这一别,竟是永别。
再次回到无锡的时候,我已经不能人还没进门就横横响喊:“亲--婆--”。
我永远也不能了。 Comments (1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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